我認同星屑醫生的立場,「超級爆發事件」這個不準確的翻譯,令市民背負太多不必要的情緒。我個人亦傾向將「super-spreading events」譯作「超級傳播」又或「超級散佈」,這兩個字眼均為國內以及台灣地區學術文獻的正式用字。另一個曾被用作的譯法為「超級群體感染事件」。這些字眼一來較忠實地翻譯了「super」和「spreading」兩個字,二來,讓爆發這個字眼,還給「outbreak」,本身亦是可取的做法,因為在氣候學上,「super outbreak」本身是指一九七四年四月三日發生在美國龍捲風爆發,當日一個有一百四十八個龍捲風爆發。基於現時流感數據指出病發頻率和去年相約,我相信袁國勇教援並非有心借該次世紀性龍捲風暴災難來形容今次流感高峰期吧。
學者慣了使用自己才明白的術語去溝通,但當他們去公眾解說時,卻無視接收的一方未必明白他們所表達的意思。而事實上,在記者質素每況愈下的年代,學者們更不能指靠記者能夠有效地傳達你的意思以及意念。這個年代我們需要更多學者就入社群之中為大眾講解社會事件發展的成因,選詞用字,以及清楚解釋所用字眼就變得非常重要,亦是有效傳意的其中一環。學者們不是中國的領導人,我們那些由細到大只慬抄抄抄的記者朋友,不會再去深究你所說的一字一詞,如何達致有效傳意,就變得極為重要,否則,更多的資訊,可能會帶來更多的災難。
甚麼是「super-spreading events」?這是一個沙士後才創立的流行病學字眼。「super-spreading patient」這個概念為中大和港大的內科外籍醫學教授所創立,當時指一個源頭病人最終將病毒散播往全世界,最終導致超過三百個淘大花園居民以及超過六十個新加坡居民染病;當年的研究亦指出,新加波頭二百零一宗疑似沙士病例,有一百零三個病人的染病來源是只來自五個源頭病人。在零三年至零五年間,「super-spreading events」是用來形容一個源頭病人直接感染大量人的案例。
http://origin.cdc.gov/ncidod/EID/vol9no9/pdfs/03-0366.pdf
沙士在當時是一項新事物,新研究以及新學術字眼層出不窮。但問題是,很多傳染病本身都可以感染大量人群,究竟感染幾多個人,才算是「super-spreading events」?學術研究需要一個能夠互相比較的定義。當年有北京學者研究沙士時將「super-spreading events」定義為一個源頭病人感染八個病人。但由於開頭「super-spreading events」只是用來形容沙士,大家所指的都只是那幾宗特定的集體感染病例。
我真的不知道,中國人是否比其他地方的人,更加不擅長去為事物作出定義。由於中國和香港為沙士的重災區,有大量來自中國以及香港的醫學文獻,都會引用「super spreading events」這個字眼,但就從來無人去介定這個字眼的定義。沙士為一新發現的傳染病,但如果有其他疾病,其源頭病人的傳染度比沙士更為多,是否也可以稱為「super spreading events」?怎樣去解釋這些群體感染事件,是出於隨機發生,抑或是不尋常的事件?
於是乎,由美國加州大學的環境科學以及數學學者,分別是Lloyd-Smith JO, Schreiber SJ, Kopp PE以及Getz WM,提出以統計學的方法,為「super spreading events」作出定義。
簡單而言,任何一個人患上傳染病,都有機會傳給一定數量的人。這個數值被稱為BASIC REPRODUCTIVE NUMBER,代號為R0。中文譯作「基本傳染數」,又或「基本傳染比率」。
當R0少於一的時候,即每名源頭病人會傳給少於一個人,理論上,那傳染病會慢慢消失;而RO大過一的時候,即代表該傳染病正在蔓延。當傳染病開始爆發的時候,R0會是一個大於一的數目,但隨著該群體開始對疾病產生抵抗力,又或源頭病人死亡而無力傳染其他人的時候,R0就會慢慢下降。
每年流感都會經歷高峰期,其R0數值會大於一,隨著群體抵抗力增加,又或染病者(源頭)數目減少,R0就會慢慢減倒至細過一,最後就只會有零星的個案。
很多傳染病都會經過「高峰期」這個階段,每年的R0時高時低,那麼R0要幾多才可以達到「超級傳播事件」呢?根據Lloyd-Smith的定義,我們需要借助統計學的幫助。統計學上,我們會用POISSON DISTRIBUTION 來分析隨機事件的平均發生。如果今年高峰期的R0值分佈高於POISSON DISTRIBUTION的99TH PERCENTILE,那就會被定義為「超級爆發事件」,源頭感柒別人數目之多,並非純粹能用「隨機發生」來解釋。
所以,這是一個統計學的字眼,卻相信是大部份傳媒人士以及公眾未能夠掌握的醫療統計學定義。現在Super spreading event的應用範圍已被引申至西尼羅河病毒症(west nile virus)、Q型熱(q-fever)以及手足口病,並非僅限於沙士了。
寫了千多字,你對這個人云亦云的「超級爆發」多了一些明白嗎?當大家為「超級爆發」這四個字恐慌不已的時候,大家知道自己恐慌的是什麼嗎?你又知道那群專家小組關心的是什麼嗎?那些專家關心你是否明白這些字眼嗎?那些傳媒關心你明白這些字眼嗎?那些傳媒報導袁教授說話的時候,除了搬字過紙之外,究竟有否明白他所說的代表什麼嗎?如果記者朋友不明白,標榜「求真」的傳媒,又有沒有盡力去發掘字眼的真相,為讀者觀眾說過明白嗎?這群記者報導的時候,知道自己正在說些、寫些什麼嗎?
後記:近十年的醫學訓練,開始強調溝通技巧的重要性,如果用簡明的字眼令病人以及公眾明白醫療知識,是這十年來必須兼顧的課題。這些每日都會面對傳媒面對公眾,而月薪高達二三十萬的教授、系主任以及主管,有需要去接受再培訓嗎?
5個回應
三月 15, 2008 at 12:48 am
一條電腦盲如我,初頭見到個芒出現 “fatal error”,當堂嚇窒: 部機唔係就咁就掛 o左?
三月 15, 2008 at 10:48 am
如果今日我的生命會結束,我會好遺憾我無好好珍惜可以同你做好朋友的機會。
三月 15, 2008 at 4:55 pm
香港明白咩係99th percentile的人恐怕不多。更不要說Poisson,知道常態分佈已經很好了。
(對於識得講P99th percentile大可理解為P<0.01﹖儘管p value是另一概念)
三月 15, 2008 at 11:21 pm
> 而月薪高達二三十萬的教授、系主任以及主管,有需要去接受再培訓嗎?
確實是。不過, 培訓甚麼呢?
我自己個人覺得, 第一是培訓出一份謙虛, 時刻記住自己的專業不在傳情達意; 第二是在第一項的基礎上, 學懂如何跟傳訊專家, 從事前的形勢評估、到精心安排的事前吹風 (或稱傳媒教育)、向傳媒發表意見時的logistics安排, 直到事後的報道跟進, 整個lifecycle都一齊工作。
只因「傳訊」本身是一項需要高度專注、豐富經驗而且要長期很花時間去處理的工作。或者從救命的角度看, 不似直接醫治人那麼重要, 所以很多專業人士會自己只要自己學懂一點公關技巧便能兼顧。但事實卻不然。
見過多少客戶, 本身已不是完全的傳訊無知, 而是有清晰意識, 甚至受過了教訓, 跟公關公司合作過後, 自以為學懂了。結果在離棄公關公司後自己去搞媒體關係時出事了。
這不是說公關專員必能逢凶化吉 (而且在醫護等常人不易明白的專業, 處理公關者往往本身兼受該專業以及傳訊的訓練。如此crossover人才是罕有的), 而是在肥醫生所準確描述的惡劣傳媒環境裡, 傳訊已成為超高難度工作。
醫生救急扶危本來已是很高難度的工作, 把傳訊分工予專家已是必需的了。
也是故, 日前「公信」報「李先知」為周醫生辯解, 稱倉促停課乃出於一個「醫生」的專業衝動, 是多麼的可笑了。
現在, 只有願望公眾透過這次親眼見證「恐慌就是這樣鍊成的」 (以及以後每一次類似事件, 唉), 而慢慢學懂如何接收及思辯資訊吧…. 但願…. 但願…
三月 18, 2008 at 12:41 am
結論是:傳媒教育,以及傳意教育,都是非常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