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 31, 2007...11:50 pm

社運方言的「霸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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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來慚愧,我竟然要靠通寶日記的內容,再看歌德的網頁,才找回自己在信報所寫的文章。

社運方言的「霸權」 信報 零七年五月廿一日

  醫學有很多專業用語(jargon),是行外人所不明白的。隨醫學教育開始強調醫患溝通,病人的整體知識水平有所提高,醫學資訊變得大眾化。醫生開始使用市民大眾能夠明白的語言,去向病人以及家屬解釋病情,醫學用語應該沒有像二十年前那麼陌生了。

  一些近年才冒起的社運團體,以及新晉青年學者,代替傳統的社關組織以及政黨,成為近期保育議題的發言人。這股新力量透過獨立媒體這網絡平台,透過世貿抗爭又或舊區重建等問題凝聚而成。他們所用的言辭,本身就構成一種文化,自成一類方言。

  既是jargon,行外人(非社運人)又是否真的聽得明?

自詡代表「全民」

  平安夜晚參加了「天星倒下了,人民站起來」的百人晚會,聽到台上發言者的慷慨陳詞,我就不禁滴下汗來。人民在哪裏呢?人民的腳印留在尖沙咀、銅鑼灣以及蘭桂坊的街頭,並非皇后碼頭的小小一角。他們聲稱行動是人民聲音的表達,但香港七百萬人的聲音,又是否如他們所言一樣?我認識很多不介意天星被清拆,甚至反對阻止清拆的社運人「所作所為」,難道他們也不算是人民的聲音嗎?

  又有幾多人會因為社運人用上「戰記」、「戰車」、「保衛戰」等詞彙,而對天星保育人士產生反感,令人覺得社運人只是撩事鬥非之徒,把「戰」背後更重要的「事」遮蔽了?

  當社運人士喜愛批評某些權力機構以及政府官員是「霸權」之時,社運團體本身是否只不過是另一種「霸權」的表現?當社運中人唱起社運歌曲手舞足蹈時,身邊的人又是否明白他們在唱什麼?

  以上提問,並非欲存心冒犯有關人士。每一個圈子都可以擁有自己的文化和方言,我無意討論這套社運方言的優劣。我所擔心的是,社運人所運用的jargon,究竟是否為外人所能明白甚至接受。

  天星皇后保育是近年少見能招聚社運圈外人關注的議題。但這些見於七十年代的社運用語,究竟是令不同「戰線」的人團結起來,抑或製造更大的疏離感?

口號欠大眾化

  台灣政界慣於利用大眾的語言和聲音,去包裝推銷政見。我未敢提出「社運語言與社會脫節」的假設,不過,一句溫情口號,一首悅耳的流行曲式,總比那些「自主」和「抗爭」的口號,來得更入民心吧?

  當不同界別的專業用語正在走向公眾普及化的年代,究竟社運方言又會如何發展?不少喜愛自說自話的社運組織,早已消失在歷史的巨輪中,今次的天星皇后保育戰,又會是如何呢?

感謝ROUNDTABLE給予今次的機會,不過副標題並非小弟所加的。而且好像沒有了第一段,大意是,你每次去看醫生,究竟聽得明醫生幾多的說話呢?

執筆後,好友對我作了多番的提點和提醒。老實說,這個階段我實沒有任何得罪人的力氣或意圖,如果有冒犯之處,懇請見諒,特別是因趕稿而文字未能潤飾的地方。

我真的真誠地希望,社運的朋友,能夠用更加接近大眾的語言去搞社運,因為我自己也知道,我也經常錯誤地運用自己所熟知但別人陌生的語言,令到別人誤解以及反感。

至於通寶提出社運人「自以為士」的問題,是一個值得深思以及反省的現象。回想自己年少時在社運圈子又或政黨的日子,都犯了類似的毛病。而事實上,可能我自己還有如此惡習而不自知。

當政府不願謙虛下來,不代表我們也要擁有相同的硬度。謙虛溫柔,以及良好的溝通語言,有時更能贏得沉默的大多數認同和支持。當社會不再願意見到喊打喊殺的場面,是否就代表社運訴求沒有更多的空間呢?我不知道。

或許,我需要一個悠長假期,甚至一兩年「安息年」,去反省這個問題…

16個回應

  • 謝謝肥榮醫生的分享。小弟基本上都同意肥榮所提出的反省。不過,小弟還是有點不解,盼得一簡單之說明,以助解困。

    肥榮既然提到「公眾普及化」、「一句溫情口號,一首悅耳的流行曲式,總……來得更入民心」,但所謂的「公眾」、「民心」,到底有甚麼具體內容?是否有著一種共同性,或者最大公因在其中?肥榮本人會否也像社運人士那樣假定了人民是這樣人民是那樣而不自知?這不是一個論斷,只是想提出一個反思的問題。

    具體一點說,正如肥榮所言,「每一個圈子都可以擁有自己的文化和方言」,這個社會未必是一個有著一種共同習性的統一體,沒有有一種方式對許多人都有效。一句溫情口號,一首悅耳的流行曲式,也許只對某類人有效而已。當然,儘管如此,仍然比所提到的二十世紀七十年代方式能夠引起較多人的共鳴。

    就我本人來說,我很少談論「人民」或者「公眾」、「民心」,除非自己很有信心,認為自己已經把握到在某個特定時空底下對大多數人發揮著決定性影響的那些意識形態因素。我自問沒有這種自信。

    不過,隨著一些跟全球化、消費文化有關的現象出現,我確實覺得人民變得比較同質化、甚至單向度化。若是這樣,「更加接近大眾的語言」則是指「更加接近受全球化、消費文化等等現象影響的大眾的語言」了。考慮到一些人不樂見到全球化、消費文化現象的蔓延,也許肥醫生的方案可以繼續思考,如何一方面繼續向人民發言,另一方面不至於忽視全球化、消費文化現象對於人民思維的主導力量。

    話說多了,抱歉。

  • 一句無人聽得明白的話﹐在傳媒管道播放了一百次﹐也會變成俗話。

    回應肥醫生的想法﹐社會和專業戶的語言差異﹐一直都存在﹐而又在資訊社會裏﹐不斷地融合。就以醫護人員慣用的名詞而言﹐當免費電視一波又一波地播放醫院戲﹐專業保健資料不斷給綜合節目引用﹐普通市民也被潛而默化﹐似懂非懂了。

    跟你所說的相反﹐我最擔心的不是社運分子具有語言霸權﹐我最擔心的是在滿天飛的 jargon 薰化底下﹐名詞背後蘊藏著的深刻見解﹐日漸褪色。如是故﹐世俗化的名詞成為了口號﹐成為了雙面刃。似懂非懂的不單是所謂「市井的平民」﹐往往連「先進」份子﹐也取巧借便﹐讓口號通俗化﹐武裝他們的信徒和隨從。

    相信不少人﹐已從上文感到我的話很刻薄﹐很具攻擊性。或許你認為那亦不過薾薾﹐但我在說的卻是肺腑之言。

    我想我從未自社運中抽離出來﹐但社運界卻使我越來越感到可怕﹐越來越民粹化。感情用事並不是件值得鄙夷的事﹐我深信市井之徒最可愛值得尊敬的﹐正是其真性情。但當我從他們口中聽到一些九唔搭八的「理性思辨」時﹐真是氣到要爆炸。

    專業本身並不是錯的﹐專業名詞也沒有必要放棄。同樣﹐市井的想法也不是「錯」的﹐那不是原則上的錯﹐頂多是不易達成溝通﹐容易產生誤會。專業和世俗的差異﹐正是在於準繩、意到、透徹的語言效果。

    我認為先進要和市俗水溝通﹐的確是要放底執著﹐接受平民百姓夾雜偏差的語言﹐用心來溝通。

    然則﹐這個社會實在是相當功利。社運分子好看重怎把語言化作武器﹐把跟隨者武裝起來﹐壯大自已的威風。即使社運到了最終﹐亦只能以民為本﹐為社會服務。但是機巧的社運手段﹐反而跟市場的手段一樣﹐帶有強大的副作用﹐足以使人心變質。

    我尚未感到﹐社運先進跟市俗百姓之間的分隔﹐是在於語言和行動。我相信﹐最大的問題仍是過度的使命感﹐過度的潔癖在作崇。

    低俗的語言是乏力的﹐含混的﹐有染的。我希望大家能面對這個現實﹐因為即使是經過長期的學習訓練﹐人心還不可能完全地淨化﹐我們必須面對心中之惡﹐面對所有東西既存的不怎正義美好的一面。

    進步社會通常都比較開放﹐包容﹐但亦趨向深刻透徹。放下武器﹐贏得至性至理﹐望諸位見諒上文用心之苦。

  • 容我說句好像宣傳信仰的感嘆。

    想起少年時看的書《瞿秋白血淚史》,震撼!在當時單純的心靈不斷震撼!共產黨不是人人崇高的嗎?我怎算?

    現在,看民主派,民主派不是為民請命,忠肝義膽的嗎?但見事件一波又一波。

    教會的境界不是極高尚嗎?講愛心嗎?屬神的人不是有屬神的智慧嗎?但觀乎許多事許多人,我茫然…

    追求無私的人卻有私心,爭公義的人不公義,說愛的人忘掉愛…

    人人追逐的以所知的,仍是不知是甚麼。世界可有望?有望的話,可寄望誰?誰能救世?!

    人心比萬物都詭詐。我可怎麼辦?

  • 用另一個角度想. 社運人是憑什麼硬, 惡, 發難呢? 是他們手執真理嗎? 那麼這些真理的質素如何? 跟那些打宗教道德聖戰的人又怎麼比呢?

  • 幸會,小弟也是Roundtable的成員,早前也就同一個專欄發表過文章呢。

    另,何秀蘭某次也有抽您的文章來談呢。

  • 有不少社運分子,事實上與打宗教道德聖戰的人差不多,甚至有些會幹出像十字軍攻打東羅馬帝國(同樣的基督徒國家)的怪事。有不少,確實以為自己手執真理。

    英國人打心戰講Heart and Mind,這是大家要銘記於心。查實什麼叫大眾語言,大家看《福佳始終有你》,這就是答案。社運分子該反省的是,為何他們只懂用他們才懂的術語去游說公眾,永遠沒有想過要進入大家的文化思考方式,將自己的想法譯成大家明白的東西。

    To hystericireul:現在的我,對何秀蘭是很多的保留,我可以說,今天的她,不是1999年反殺局,或2003年打觀龍之戰時,有明知不可為而為之,有理想那個何秀蘭。

  • 黃世澤兄:我認同你的話。

  • 多謝你的文章呀。聽說社運界對你的文章是有異議的,但沒追究。替你出文的時候,我也擔心自己是否擺你上枱。但我相信,你有這個份量去寫這篇文章,也多謝你的義不容辭。當然,社運圈子很小,他們已經很努力,最近要關注的東西又那麼多,日日疲於奔命,還想有精力好好反省?

    另,明知不可為而為之是難得的勇氣,但硬來也未必對事情最好。人大了,學習了什麼叫妥協,卻總怕沒了自己。(死,點delete之前錯的post?)

  • 很有勇氣的一篇文章。其實當下整個社會都很需要自省,尤其對於自主的承擔,口號、理想甚至能力,香港人統統都有,唯獨是欠缺承擔的勇氣。這個觀察,沒有將社運界獨立出來而作評論,獨獨是批判社運,更是困難重重,因為圈中人更懂得利用批判的語言,把自我批判的責任消音。
    to clement, 首要看你覺不覺得翻譯是需要存在,似乎這個距離的問題是難以透過辯論解決,而是要找出溝通對象來追尋答案,即所謂「人民」,「人民」是自己也是他人。吊詭的情況就是當我們找「自己」作為「人民」的例子,那溝通便沒有存在,只是自說自話。
    to dora, 同意,就是太害怕沒了自己,不斷地與自己對話,提醒「自己」是什麼,(何以對自己這麼沒有信心﹖我也不明白)就是社運內化的主要原因。
    to 黃世澤,同意福佳始終有你很大眾化,不過跳出來批判,內裡的意識型態是否應照單全收﹖
    最後,「先進」的自覺還是需要的,不過總不能太自我,不聽別人意見已矣…

  • 我覺得肥醫生的文章來得合時。回歸十年,香港的社運也必須重新思考新的形勢。很多技倆已經不能與時並進,更不能墨守。社運中人常佔道德高地,是利也是弊,反而摒棄可能殺出一條血路。社會需要跨階層的對話,否則難有改變。社運中人何不放下身段?

  • 在獨媒轉貼下打的小筆記。

    —————-
    拉回核心:認識術語,同術語的必要?

    睇到o既係,認識某o的範疇術語o既機會,比其他範疇術語多或少。論醫,診所同你睇開o既醫生,當然係一面鏡,但亦唔可以忽略o既係,報紙多o左好多健康專欄,至少十五年前都有〈醫生與你〉啦。講財經,唔使多舉例子。

    但係不幸地,社運唔係囉。報章唔會有社運版,人文版或論壇版又未必食到港聞版o既客路,電視更加唔會有社運團體贊助「術語一分鐘」。同樣一滴口水,發揮o既效應就弱好多。

    好,就算渠道唔比人強,但係術語呢個問題,需唔需要處理呢?都係先拉返去渠道o既問題:少人知,少人慣,術語變得更似天外來客。咁,可能不但要多用,而且要多開術語abc。不妨試諗下:一個新來此地o既朋友,冇任何背景,要花幾多時間先摸明呢度o的人講乜?有冇人幫到佢?有冇人令到佢安心可以問?

    又或者問返自己,從初接觸「社運語言」到流利運用,花o左幾耐,有冇整理過自己o既學習過程,當中有冇啟示?

    自發固然緊要,但呢度(至少)何嘗唔講支援呢。如果覺得術語係必要到令人開竅又顯示到某種立場(或忠誠),可以用,但係如果唔打算或少傾向對方,又需唔需要幫佢o地入來?否則,會有可能真係變o左自說自話!

    ps 有冇朋友解釋到,或係咪同意術語過多呢個問題?係咪(好)必要?我以上o既試答我自己都未係好滿意。

  • 肥醫生,你問題的前設是「社運」是一個「自覺」的專業/行業,才有術語,才有需要對外界解釋與溝通。可是,不,沒有社運人會承認自己是一個專業,甚至是一個行業。正如你文章開首的批評,他們要與「人民」在一起,他們是普通市民,似乎不是如此稱乎自己,在社會上便沒有地位。在長久以來非政治化的香港,也有可能找到數個自稱政治家、被稱政客的人。可憐又可悲的是,社會運動者的稱乎甚至不能對自己承認,以致嘗試區分社會運動者與普通市民都是非常困難。
    「能醫不能自醫」,就是這個心結和心理關口了。

    以上是對於部分圈中人的批評,當然同意要不斷將JARGON傳播開去,不過我想也有一些專教jargon的教育工作者感到氣餒,本來「語言作為拆解意識形態的工具」,卻被變成祟拜及追捧的對象,好像學英文要grammically correct的情況一樣。

    反而這個問題我也有些搞不通,不如大家都交流下。

  • 唉,睇獨媒果邊D回應,真唏噓。

  • 不會特別意外,畢竟在繃緊的氣氛中,回應更有尖銳的可能。而文章刊出的方式,和沈旭暉半年前的一次機會,也變成「胡金榮替沈旭暉路線曲線保駕」的推論,也有成了打手文章的危機。不幸的,事件就是這樣發生。

    在於肥榮,我以為的是,可否沈著整理一下這裡和那邊的回應,再提出自己的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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