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 15, 2005

紋身

一個普通的肝臟檢查,揭開一個二戰時間的悲哀故事。
近八十歲的福伯每四個月就來看病,每次當醫生告訴他血壓和脈搏正常時,他就會樂得不可開交。平平安安滿滿足足地離開診症室。
今次的血壓和脈搏也如以往一樣穩定,當我正想開藥讓他離開時,他告訴我最近幾天右上腹有些腫痛,現在已經康復,不過仍希望我為他檢查一下。
他的肚腩沒有我的那麼大,初步檢查相信沒有急性肚痛又或肝臟發大的徵象。當我安心地著他離床時,我發現他的左手手臂有一個快褪色的藍色符號,像是兩個長方型再加上一個三角型的圖案。醫書說紋身的人會有較高風險染上乙和丙型肝炎,乙、丙肝的病毒帶菌者患上肝硬化甚至肝癌的機會會增加,香港有百分之八的人染了乙肝。我不其然地問「福伯,那是你的紋身嗎…」
「都是六十多年前的事了,那時日本仔到來,家父擔心我們兄弟姊妹失散,就在我們的手臂刻了這個紋身。看,這就是飛機頭,這兩對其實是翼;沒有的是機身,那份缺欠正是代表一份期待--在戰亂中我們一定會再重逢,在自由和平的國度一同飛翔……」
我此刻已再沒意思去深究紋身圖案的手工又或精緻程度(畢竟六十年前的飛機與我們現在的不太一樣…),我眼前見到的紋身,背後原來訴說著一段國恨家仇。戰爭帶來的不幸、分裂、痛楚、生離死別,六十年後一一重現眼前。這不是那些國家領袖首相總統隨便說兩句道歉便能了斷。無論今天的人如何有選擇地忘記歷史,歷史卻忠實地留在每一個人的心裏,流在天地歲月銀河之中。
福伯唉了一聲,我也唉了一聲,看著他建壯的身軀,背後原來有無數的子彈孔,這些傷痕,像萬千個肝炎病毒,不發作時還可以,當發作起來時那份痛楚那份愁思,是怎樣也揮之不去。
當今天我們期望「世代無肝炎」,透過疫苗和教育把乙肝趕走的同時,我們又是否可以同樣期許「世代無戰爭」呢?我們又需要多少疫苗把人類的獸心控制,要放多少時間去教育下一代(以及我們這一代)和平的重要?戰爭對身體和生命的烙印幾時才可以消滅呢?

八月 15, 2005

投訴

香港人沒有優點,就只會製造無理的投訴。
有一個病人被指令要禁吃早餐早上空著肚於九時回醫院驗血。當她回到醫院時看見原來在她面前已有近幾十個公公婆婆一早排隊等待抽血,每一個也是空著肚的等呀等,被叫入去的就滿心歡喜去進行那幾分鐘的檢驗,未到號數的則興高彩烈地在抽血房外談天說地,外人一到還以為走進了維園的城市論壇。
這是一個五十歲的女人,深黑色的皮膚訴說著她可能患有腎臟衰竭,和一位較她後生廿年的女士一同等待抽血。才過了十分鐘,她已經不耐煩地走上前去問姑娘,「幾時輪到我呀!!」
「對不起,還有近十個,很快便到你了,請你耐心等候。」護士溫柔地說。
「我已經沒有吃早餐,肚子又餓,我又是長期病患者,為甚麼我不可以先抽?」
「對不起,其實在你前頭的公公婆婆也是長期病患者,很快便會輪到你了,請你先安靜坐下……」
「坐坐坐,坐你條命咩,我要即刻見你院長,我要去報館投訴你們以惡劣態度對待長期病患者,我要寫信去曾蔭權去告你地…你地班死人頭……」
「這位女士,請稍安無燥…」
「我要PORT你………!!!@#%*!!!我唔抽啦!!!」
她的喊叫聲震撼整個醫院走廊,終止了城市論壇的討論,眾人就如在看一個小孩如何的「發脾四」(真的,那兒等待抽血的老人家閒閒地都做得她的父母親…)
那名女士帶著血壓二百七十/一百三十(建議水平為一百三十五/六十五)的身軀、六十四頓重的怒氣和與她皮膚接近的黑口黑面離去。姑娘的面滴下三個大汗珠,寧靜的維園幾秒後被一名阿伯打破,他說:「嗨,都唔化既。」大家又繼續討論家事國事街市事,並等待成為下一個被抽血的幸運兒。
作為長期病患者,我也有過要耐心等候醫療程序的經歷。如果你去青山道的匯豐銀行等待櫃員服務而又不是卓越理財戶口的戶主,閒閒地要等上一個小時,更何況你在接受的是免費的公共服務(外間診所驗一次常規血閒閒地要五六百大元)。你要香港人去投訴這些雞毛蒜皮的自我損失會非常熱烈大發熱心,勢要連那一角錢都追回;但當你要叫他為正義公理燃點一支火柴的燭光,他們也會嫌浪費時間青春和生命。
這就是香港人的自由可愛之處,只是自由可愛的優點被一群質素低劣的人濫用了而已。
我在想,聯絡公安已經一個月,但那生我的男人的屍體是否火化也未有答案,更不要說辦理死亡證,我們每次追問他們都推說法醫未有空回答,我們不單連半句微言也不敢說,還得連聲多謝公安同志撥冗幫忙。
那些只慬為小事示威的香港人,應該回鄉住返三五七十年了。